時代之間的清醒和激情
2009年9月30日
知道R君的往事,倒是有一回,我們和一位朋友喝酒,暫叫A君吧。A君是個實驗音樂的作曲家,他興高采烈地告訴我們他昨晚吸食一隻新的迷幻樂的情況。 突然之間,剛才還很活躍的R君不再說話了,臉變得陰沉起來,不消半刻便說要走了。我心知有些不對,於是和R君並步回去。R君自此始向我透露他的往事來。
R君出生於英格蘭西部鄉下,十多歲已是當地一個樂隊的主音結他手,常在酒吧開騷。後來R君到倫敦發展,並接手了一間很大的夜場做經理、DJ兼結他 手,從此之後,R君開始接觸越來越多的毒品,直至他出現思覺失調。他花了五年的時間才從思覺失調中回復過來,然後到愛爾蘭呆了兩年才回倫敦重新開始他的生 活。他所有的電結他都賣掉了,換了兩把幾千鎊的古典結他。
胡士托走到盡頭?
想到R君倒是廖偉棠說胡士托早已走到盡頭。年少時的R君和我一樣也狂迷胡士托。自從R君和我提起他的往事後,他倒是少了和我談巴哈 ,而多了找我談Jimi Hendrix和Stevie Ray Vaughan等,而且他借了幾本SRV的樂譜給我。我不肯定迷幻藥和胡士托一 起是否代表一個終結,但起碼我想它曾經是一個開始。這個開始,它是另一種經歷(experience),它超越了那個時代所沉迷的清醒,以及布魯斯和爵士 的那種轉了型的中產品味。班雅明有一本書叫《On Hashish》,裡頭只有兩篇文章出自他手筆,一篇寫的是他吸食大麻麻醉劑的經過,另一篇寫的是他一個相識描述吸食hashish之後的過程。據說,這 些吸食大麻的經驗後來變成了班雅明哲學裡重要的一部分,也即是對康德(Kant)的純粹理性的批評。康德的哲學很難在這裡描述了,但他在《純粹理性的批 判》裡是要去找一個我們對於現象的經歷的可能性條件,也即是感性和知性的運作。班雅明的反對在康德這個經歷的概念是「失常的清醒」,也即沒有聯想,沒有神 秘,沒有色彩,將一個古老的哲學問題很科學性地呈現出來。在藥物的世界裡,班雅明發現了一種新的經歷,例如一張寫字桌突然之間變成了一隻貓,他突然之間對 愛倫坡( Edgar Allan Poe )的理解深刻了……
於R君而言,那些吸食迷幻藥的經驗既是時代的呼喚,也是一個在音樂上靈感的需要。但最後,R君上癮了,花盡了金錢,失去了大部份的朋友。但如果沒有 這些經歷,R君對音樂的態度會是如何呢?我不曾問過R君,但和其他音樂家朋友不同,R君不和我談誰的音樂或那種音樂,他常和我談的是甚是音樂,如何抽象 地去理解音樂。他會不厭其煩地聽我講胡塞爾(Edmund Husserl)的內在時間知覺(inner-time consciousness)的現象學,以及德勒茲(Gilles Deleuze)對巴洛克音樂和萊布尼茨(Leibniz)的聯繫等,而且嘗試將它們放到自己的框架裡。他也開始問一些很形而上的問題,例如巴哈的作品是 否真的可以以結他彈奏出來,音樂和物質的關係,以及如何去思考樂譜轉換的問題等等。
記得很多年前的結他老師打趣說過,如果你要做一個成功的結他手,你只有兩個選擇,要玩得快,如果你達到Paul Gilbert的速度,那在香港就無敵了;要你就要很有旋律感,但這就要視乎你的天份。相比之下,「快」當然比「旋律感」容易很多了。有一天,當我無聊 地玩弄一些快速的音階,R君突然叫我不要再製造噪音了,他說這些音樂對他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。我呆了一呆。曾經我們不是覺得這些很有型嗎?
走出迷幻 超越以往
現在想來,當R君已經在迷幻藥中走出來之後,那個時代也隨他終結了。但R君並不是回到還未吸食迷幻藥之前的那種對音樂的認識,他對音樂的體驗已超越 了以往。所以R君在他的同學裡找不到知音人。雖然R君已和那個時代割裂,然而那個時代依然延續下去,正因為這個時代越來越清醒了。他的清醒程度,就好像班 雅明對康德的批評一樣,那是「失常的」。就好像學校的驗尿計劃,因為越來越多的案例顯示家庭已處理不了,父母渾然不覺,那最容易將學生監察的地方當然是 學校了,學校從一個教育的地方,變成了處理青少年行為不良(delinquency)的地方。社會問題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立法,以數字來取代所有的判斷。 在卡夫卡的《在流刑營》,處決犯人的軍官相信機器本身能知道甚叫「正義」,沒有比機器更清醒的技術了,它的每一步都沒有偏差。我們的時代正在渴望著這種 清醒,以立法和技術來管治,將所有的人文價值放到了一個輔助的角色。如果說它犬儒,它又不是,他很明顯知道怎樣做最有效率,最容易管治。這些理論,我們可 以見於福柯的紀律社會(disciplinary society),也可見於德勒茲的控制社會(societies of control),雖則香港(或者亞洲)所吸取的西方管治模式卻永遠都比西方來得狠而且快。當然如流刑營的結尾,機器會失常,它不但自我滅,而且也弄死 了執行他的軍官,這是現代性的悲劇。
一個清醒的時代,所有的體驗或經歷就好像被潔凈過(purify)一樣。然而在遠離這種潔淨之後,又是另一片的混沌,誰可以從那裡走出來,超越了他 的過去呢?就好像R君一樣幸運。但R君不是偽善人,他對A君口黑臉黑並不是因為他吸食迷幻樂,而是他不曾想過如何在那種體驗中走出來,如班雅明將他吸食大 麻(其實那是一個醫學實驗)的經驗變成批判的武器。
清醒只是失常
胡士托或許終結了,但那只是他的軀體,對它的靈魂卻未嘗不是一個開始,起碼這個時代的「清醒」只是越來越失常。並不是每個人都好像R君一樣幸運,他當年決定不進精神病院,因為他知道自己一進去就出不來了。當「拯救」的行動將他的肉體從毒品中抽離時,他依然嚮往著胡士托, 那裡不是失常的清醒的,冷酷的,黑白分明的。末了,我不得不說,R君最喜歡的不是Jimi Hendrix而是Django Reinhardt,一個在火災中左手失去三根指頭的吉卜賽爵士結他手,但兩根指頭卻玩得更出色。 我還記得去年夏天和R君坐在公園的草地上,彈Django Reinhardt的Minor Swing,那似乎是我最美麗的夏天了。我現在已不常見R君了,但每次我拿起結他,他總好像坐在我對面看著,一如往昔。
[文/許煜 編輯/李曉虹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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