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現代化到現代性
從現代化到現代性
王曉明教授的《半張臉的神話》是我讀過對中國八十年代後現代化最深刻的反思。王教授並不只是隔空打牛指點江山,而是從社會、文學、經濟深入探討中國的新意識形態。甚麼是「半張臉」?半張臉就是我們在廣告裡見到波布族(bobos)﹕
「他很有錢,開著簇新的寶馬車去自己的辦公室;他也可能在美國留過學,養成了西式的習慣,在懷揣即將與外商簽訂的商業合同、匆匆跨出家門之前,不會忘記與美麗的太太吻別;他還很講究生活的情趣,周末打幾杆高爾夫球,晚上還要去大劇院,聽歌劇或都交響音樂會……」
這「半張臉的肖像」在內地是新生的潮流,在香港已經是一個norm,例如我們掛在口頭的「住洋樓、養番狗」,充滿歐洲想像的地產項目如「愛琴海」、「蔚藍海岸」……今天如何定義中國的發展?王教授不知道如何定義,只能說那是一頭龐大的怪物。馬克思的怪物是反資本主義的力量,但今天中國式怪物體現出來的現代化無非是物質化、速度化。那只有長著半張人臉的怪物,因為從那個角度看,感覺良好。
王教授從文學轉到文化研究,從文學青年走向知識分子,可以說是中國文化界人士反省而作出的積極反應。中國最大的問題是只有現代化(modernization)而沒有現代性(modernity)。前者是工業擴張、科學革命的落實,也即是資本主義蔭芽成長。後者可追溯至啟蒙時期,以康德的rationality和黑格爾的reason為主導思想,追求一個以理性主導、自主的主體,從而達到人類的自我救贖。但中國學到了現代化,卻沒有理解西方的現代性,正如毛澤東學到馬克思的階級鬥爭,卻沒有掌握馬克思對啟蒙主義的承諾。也即是說中國依然像維新時期時學船堅炮利(flesh),卻沒有想過日本學到的卻是西方的民主政制(soul),中國式模仿到頭來只是一具軀殼。
社會的自我反思,作為康德第三種批判(美學的批判),在今天的中國卻失去了回響。甚至連道德的批判也在有毒食物的生產鏈上被毀滅、被譏笑,留下的只有工具理性,為達目的不擇手段。從中國到外國留學的人,要學習的不是人文主義的批判思維,而是學習外國資本家怎樣開拓市場,因為外國的發展比較成熟。每當想到這裡,總是有點年邁而無奈的唏噓。
中國會有未來嗎?七十年代意大利無政府主義運動時,Franco Berardi問Felix Guattari未來會是作樣,Guattari告訴他「你不需要擔憂,因為你們根本沒有未來。」沒有了反省(reflexive)的現代性,變成了純粹的現代化。在毛澤東時期,雖然見不到未來,卻隱隱約約是在可期待的遠方;但在今天的中國,未來已經消失,留下的只是在時間黑洞裡毫無意義的流連。
《CUP》May Issue, a book review on Professor Wang Xiao Ming’s book
半張臉的神話
作者﹕王曉明
出版社﹕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
價錢﹕人民幣十八元
Saturday 26 May 2007 | cyberrepublic | 人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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